每经记者 欧阳凯 郭荣村

内地游客在香港疑似因购物问题被殴打致死事件引发各界关注。人们关注事件的真相，关注旅客在香港的旅行经历，关注低价旅行团背后的生存逻辑，更关注涉事珠宝店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和其背景。《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发现，涉事珠宝店D2背后隐藏着一家“通吃”低价旅行产业链的集团——蒂亚集团。从旅行社到珠宝店再到酒店入住，蒂亚集团出现在产业链上的每一个关节；从低价组团到强制消费再到威胁游客，港澳台已有多家媒体对此报道。殴人致死的真相如何有待香港警方公布最终调查结果，而蒂亚集团神秘的面纱已经开始被掀开。

19日，在来自内地的一个旅行团中，一名内地女游客与内地女领队在香港红磡民乐街一间珠宝店内怀疑因购物问题争执，一名内地男游客调停期间被两名男子袭击，倒地昏迷送院，于20日上午不治身亡。据了解，事发珠宝店名为“D2Jewelery”，该店曾多次被曝强制购物。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调查发现，D2珠宝店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商业帝国——蒂亚集团。该集团旗下拥有D2、蒂亚钻等多家珠宝店和酒店，在广东中山市有珠宝加工厂，公司业务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

随着调查的深入，记者还发现，蒂亚集团在深圳疑似有旅行社业务，这意味着从珠宝加工到珠宝销售，再到旅行、住宿，公司通吃产业链。

“神秘”的珠宝店

10月21日，蒂亚集团官网信息显示，公司掌舵人名为钟伟棠，他被描述为“一名资深的珠宝专家”、“在珠宝首饰贸易及制造行业拥有超过30年经验”的人。

在蒂亚集团官网，D2Jewelery珠宝店赫然在列。记者通过蒂亚集团官网和D2Jewelery官网的信息印证了后者为前者旗下公司，D2Jewelery成立于2009年3月，前身叫金伞有限公司。董事为自然人钟伟棠以及法人团体妙欣控股有限公司。

公司官网介绍，至2014年，集团已有18个零售店经营、3个维修中心、两个代表办事处及3幢酒店，业务横跨中国、新加坡、瑞士和加拿大。

官网还称，为了提高成本效益和生产效率，集团在中国中山市自建的生产工厂占地超过1500平方米，自行设计及生产各类金银首饰。不过，记者于22日再次登录时，蒂亚集团官网已无法打开。

一位有近5年珠宝从业经历的人士告诉记者，她不认识钟伟棠这个人，但是听说过蒂亚集团，“对他们了解不多。”《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调查发现，蒂亚集团旗下门店早在2012年就被台湾有关监管部门曝光过。记者在曝光的新闻稿中发现，蒂亚集团旗下的御品轩有限公司、捷达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宝时捷国际股份有限公司赫然在列。台湾有关监管部门指出，这些公司制作不实财务报表，违反相关规定。为捍卫旅客来台购物的消费安全，该部门审议撤销相关公司旅行购物保障资格。

而香港有记者2013年在台湾调查发现，上述蒂亚集团三个品牌店铺当时仍在经营，同样专做内地旅行团生意，违规收取人民币及靠捆绑式宰客，手法与香港店铺相似。香港记者在台湾另一家属于蒂亚集团的店铺“天使朱古力”同样发现，众多游客被带来此地购物。

“神秘”的旅行社

记者调查发现，蒂亚集团除了有珠宝零售、加工以及酒店业务外，还可能涉足旅行社业务。

在某知名招聘网站，深圳市鹏城天下旅行社有限公司发布过企划文案一职的招聘信息。其中在企业介绍一栏里，该公司被表述为“是香港蒂亚集团独资由国家旅游局批准成立的地接社”，同时还是“集团业务向内地延伸的窗口”。

不过，工商资料显示，深圳鹏城天下旅行社有限公司是由自然人独资，法定代表人张磊，注册资本30万元人民币，其住所显示为2015年2月11日由深圳市罗湖区黄贝街道深南东路深港花园7C变更为深圳市罗湖区南湖街道嘉宾路20号爵士大厦06A1。

10月21日下午，记者来到鹏程天下注册地址发现，地址所在的公司并不是深圳鹏程天下旅行社或蒂亚集团，而是深圳建南国际旅行社爵士分公司。该公司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自己是建南国际旅行社员工，并未听说有深圳鹏城天下旅行社或蒂亚集团在此办公。

不过，酒店大堂的一位服务人员指着“建南国际旅行社爵士分公司”的招牌向记者表示，确有蒂亚集团和深圳鹏城天下旅行社曾在此办公过，“当时前台的招牌还显示着是‘蒂亚集团’，鹏城天下旅行社也是在里面一起办公，不知道何时换了”。该服务人员的话得到附近不少工作人员的证实。但对蒂亚集团以及鹏城天下何时搬走以及搬到哪里，工作人员均表示不知情。

记者通过网络检索发现，深圳鹏城天下旅行社在多个招聘网站投放了招聘信息。

颇为蹊跷的是，鹏城天下的招聘信息上留有一位名叫“李琼”女子的联系电话，记者拨打该手机表示希望能够咨询鹏城天下旅行社有关报团香港、澳门出境游的事宜，对方在询问了一些信息后表示要通过加记者QQ后方能详聊，随后挂断电话。不过，记者并没如约等到对方加QQ，当再次拨通其手机时，对方表示未曾接到记者电话，也不是记者口中的鹏城天下旅行社，更非“李琼”本人。

在深圳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上，记者查到该旅行社公司留有的QQ邮箱，通过QQ搜索查找发现该QQ显示名称为“Devin（张磊）蒂亚集团”，个人签名和“说说”均为有关港澳低价游的宣传广告，但该QQ无法添加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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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珠宝店劣迹斑斑：导游把小女孩骂哭了

◎每经记者 吴泽鹏

来自重庆的李先生说，他应该算是经历了真实版的《让子弹飞》，“你带着老婆出了城，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麻匪劫了！”今年国庆假期，李先生和妻子参加了一个香港3日游旅行团，被带至蒂亚集团旗下D2珠宝中心遭遇强制消费。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发现，内地游客报低价香港旅行团多数会被带至D2珠宝中心、宝时名表中心等场所，而他们均属蒂亚集团旗下企业。同时，也有游客在返回内地后发现，所购买的珠宝成色差。

游客不消费被导游围住

李先生提供的资料显示，其参加的旅行团5天行程费用为800元/人，过关、导游及司机消费合计200元/人，共计1000元/人。据了解，800元/人的香港行内容包括在香港的交通费用、食宿费用及景点门票，其中景点包括金紫荆广场、海洋公园、黄大仙、维多利亚港、太平山、浅水湾、迪士尼乐园。

李先生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因为价格很低，他也曾疑心是低价购物团，“但旅行社工作人员再三强调，绝对不会强制购物。”李先生提供的旺旺聊天记录显示，该旅行社一名为“化蝶伴舞”的旺旺客服人员表示：“绝无强制购物！亲！放心！我们是中国X旅，参团之前给您签订旅游合同，保证您的旅游品质。”

但实际上，李先生不仅被强制消费2980港元，还看到多幕因旅客不愿消费所引发的冲突：他所在的旅行团被导游带至D2珠宝中心逗留超过2小时，导游告诉游客“旅游是珠宝店老板赞助的，必须在店里买东西，否则没钱住宿。”

“那家店就是接待内地游客的，在店里面找不到香港本地客人，都是内地游客。”来自合肥的张小姐也有一样遭遇，她告诉记者，游客被带进D2后不能“早退”，要待够时间才能出来，“一个导游守着门口不让出去，一个导游就四处转，问你买了什么，没买就让你去买。”

李先生表示，对待不购物的游客，导游的态度很恶劣，“有一个导游直接骂‘你要是再不买，就给我滚。’”和李先生同团的还有一对来自四川成都的父女，其中，女儿就被导游骂哭了。此外，还有导游与游客发生冲突，“6个男导游围着内地游客，除了破口大骂还推搡。”

无奈之下，李先生夫妇掏了2980港元买了一块吊坠才得以脱身。“不是限制个人消费多少，是一整个团必须买够多少钱，达不到他（导游）就各种软性威胁。”张小姐说。

游客反映珠宝成色差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及整理游客返回内地后写的旅行笔记发现，报名参加低价香港旅行团的行程大致一样：到达香港后，多日行程会被压缩至1日-2日，走马观花游览香港著名景点，根据行程安排，大部分景点停留时长均为30分钟。而余下的时间则在各个购物中心度过，导游为各大购物中心预留的活动时间多为2小时或以上。

此外，记者还发现，游客多被导游带至D2珠宝中心（120分钟）、宝时名表中心（120分钟）、洲际免税集团（香港店）（90分钟），DFS（60分钟）等购物场所。

更有不少游客表示“卖的是假珠宝”。“D2坐落在一处很偏的楼群内，根本不临街。实际上人家根本不做本港人的生意，是专门接待外地游客的。里面还不让拍照。”网友“写点儿嘛”在其博客表示，其为女友买的“时来运转”项链，戴了几天便褪色。

而记者以关键词“D2珠宝、退货”进行百度搜索，发现有大量被强制消费的游客咨询如何退货，在大众点评网上，关于D2珠宝店的评论一共有25条，其中16条评论给了1星（最低为1星），且多评论为价格虚高过多，“销售的都是不值钱的玫瑰金，成分差成色差的钻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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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负团费”禁不住折射旅游监管缺位

◎每经实习记者 肖乐

内地游客在港被殴致死震惊业内外。10月21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了解到，此次涉事的香港旅行社为天马国际旅游公司，而带团过关的内地旅行社仍不得而知。深圳文体旅游局旅游监管处处长杨绍荣对记者表示，具体情况仍要等香港警方对旅游团的调查结果，是哪家旅行社现在还不知道。

有媒体报道，涉事旅游团的人均团费仅为300元，这一价钱对于三日两晚的港澳游来说无疑属于超低价。低价旅游团大都通过购物来弥补成本，而购物的地点往往不太正规，在经营压力下，强制购物的现象时有发生。

低价团长期存在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发现网上有不少低价港澳游产品，最便宜的仅为198元游玩4天3晚。旅游行业人士向记者表示，价格比正常的要低得多。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旅行团大多只接待首次入港的旅客，还有一些明确表示不接待广东和海南的游客。

记者曾于2013年调查过港澳游“零负团费”现象，仅花8元购买代金券，再付给导游200元小费，便可参加一次4天3晚的港澳游。记者在随团旅行中发现，在导游的劝导下，不少游客都会花钱购物，在一家珠宝店内，有4名游客购买了合计约1.5万元的产品。

事实上，低价旅游团现象在国内众多热门旅游地均存在。近日，央视曝光了“杭州西湖一日游”低价团的乱象：原本承诺的“纯玩团”，游玩时却增加购物点；花280元购买的一两“梅家坞茶叶”，经鉴定最多就值五六十元；游客被导游告知，进灵隐寺许愿不让烧香而要买鲜花，结果到达景区发现可以凭门票领取三支香。在丽江、大理等地，低价旅游团宰客的现象也屡屡发生。

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律师罗御伦向记者表示，游客若是遇到了强制购物的事件，可以向当地行政主管部门投诉，待主管部门进行调查，而如果事发当时留存了证据，可以更容易地维权。

《旅游法》明令禁止低价团

2013年10月1日，我国首部《旅游法》正式施行，其中第4章第35条规定，旅行社不得以不合理的低价组织旅游活动，诱骗旅游者，并通过安排购物或者另行付费旅游项目获取回扣等不正当利益。同时，旅行社不得指定具体购物场所，不得安排另行付费旅游项目。

“旅游法的规定从法律法规上将此类问题堵住了，但是具体落实情况还是要看相关的旅游行政部门的监管是否到位。”罗御伦告诉记者，游客如果在旅游途中遭遇强迫购物，在旅游行程结束30天内，游客可以要求组团旅行社为其办理退货并先行垫付退货货款，并可向当地旅游主管部门投诉。旅游主管部门可以责令低价组团、强迫购物的旅行社停业整顿，甚至吊销其经营许可证，没收其违法所得，并处3万元以上30万以下罚款，或者处以其违法所得1倍以上5倍以下罚款。

有消息指，在此次内地游客在香港被殴打致死事件中，有“影子团友”，也就是旅行社安插在团队中的“托儿”存在，他们会随行“劝导”旅客购物。对此，香港旅游业议会总干事董耀中表示，旅游界人士一直说有“影子团友”的存在，但问题是很难界定谁是“影子团友”，因此监管上存在困难。

董耀中表示，香港旅议会要求旅客参加购物的店铺必须承诺可以百分之百退款，旅客购买的商品在6个月之内没有损耗的话，都可以申请退款，内地旅客在购物上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与香港旅议会联系。

香港民建联立法会议员蒋丽芸则表示，香港不时发生强迫内地旅客购物的事件，多次造成不愉快事件，但旅游业议会只能订立守则，希望业界遵守，并无权力惩治违反守则的人士。因此，她认为香港有需要尽快成立旅游监管局。